《我亲爱的甜橙树》第一部 在线阅读+word格式下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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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亲爱的甜橙树

约瑟.德维斯康塞罗
第一部 有时圣诞节出生的是小恶魔

第一章 小孩子是不是都退休了
我们手牵手走在街上,并不匆忙。托托卡在教我人生的道理。我很高兴,因为哥哥牵着我的手, 教我东西。但是在家里他不教我,因为在家里我自己学–自己发现事情、自己动手做。我有时会犯错,犯错的结果就是被打屁股–直到很近的最近以前,都没有 人打过我;但是后来他们开始逮到我犯的错误,然后一直骂我是小狗、是恶魔、是脏兮兮的胆小猫。我不要去想这些。
要不是因为在街上,我就要唱起歌来了。唱歌让我很开心。托托卡除了唱歌,还有另外一项本领:他会吹口哨。虽然我很努力学,却吹不出来。他安慰我说,事情就是这样–我还没有会吹口哨的嘴。既然不能大声唱出声,我就在心里面唱。听起来也许有点奇怪,但是很有趣喔。
我记得妈妈唱的一首歌,那时在我很小的时候。她蹲在洗衣盆旁边,头上绑着头巾,腰上系着围 裙,拿硬硬的肥皂在水肿搓洗衣服,把手浸泡在里面好几个钟头。然后她把衣服拧干,晾在晒衣绳上,再把绳子绑在竹竿上。所有衣服都这样做。她帮福哈博医生家 洗衣服贴补家用。妈妈又高又瘦,但很漂亮。她的皮肤是棕色的,头发又黑又直,放下来的时候长到腰际。她唱歌,我在旁边跟着学,感觉真好。
水手,水手
悲伤的水手
为了你,
我愿意明天就死去……
海浪滔滔,白沙簌簌
水手远洋
我心随之
水手之爱
半日之爱
船将起锚
远洋我的爱
海浪滔滔……
一直到现在,那段曲调还是让我满怀说不出的悲伤。托托卡扯了我以下,我回过神来。
“你怎么啦,泽泽?”
“没事,我在唱歌。”
“唱歌?”
“对啊。”
“那我一定是耳朵有问题了。”
我不说话。难道他不知道可以在心里面唱歌吗?
我们来到了里约–圣保罗公路上,上面开着各式各样的车子:卡车、轿车、货车、脚踏车。
“听好,泽泽,这很重要。首先我们要仔细看:先看这一边,再看那一边–就是现在,跑!”我们跑过马路。
“你害怕吗?”
我很怕,但是我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再练习一次。然后我要看你是不是学会了。”我们走回对面。
“现在你自己过。别害怕,因为你是小大人咯。”
我的心跳加速。
“好,冲!”
我冲到几乎喘不过气来。我停了一下,等托托卡打手势我才回去。
“以第一次来说,你做得很好咯。但是你忘了一件事:你要先看看左右两边有没有车子,我不会永远在这儿打手势给你看。回家的路上我们再练习一下。现在走把锕,我要带你去看一样东西。”他牵起我的手,我们慢慢走着。我想着要说的话。
“托托卡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知道什么是懂事的年纪吗?”
“你在讲什么鬼话?”
“艾德孟多伯伯说的。他说我很”早熟”,很快就会长到懂事的年纪。我搞不清楚那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艾德孟多伯伯真蠢,老是往你脑袋里面乱塞东西。”
“他才不蠢,他很聪明。我要当诗人,还要打领结,以后我要拍一张戴着领结的照片。”
“为什么要戴领结?”
“因为没有哪个诗人不打领结的。艾德孟多伯伯给我看杂志上的诗人照片,他们全都打了领结。”
“泽泽,不要他说什么你都信。艾德孟多伯伯有点疯疯癫癫的,他有时候会乱讲话。”
“那他就是狗娘养的咯?”
“你看,你就是因为爱说脏话才会被赏耳光。艾德孟多伯伯不是你说的那样啦,我只是说他有点疯疯癫癫的。”
“你说他会乱讲话。”
“这件事和那件事又没有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前几天爸爸在跟凡塞维诺先生说话,就是和他玩纸牌的哪个人。讲到拉邦先生,爸爸说:”那个狗娘养的什么都乱讲话。”也没有人打他嘴巴。”
“大人说就没关系。”
对话暂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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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艾德孟多伯伯不是……什么是”癫”啊,托托卡?”
他指指太阳穴。
“他才不是那样呢。他人很好,教我很多东西。到今天为止,他只打过我的屁股一次,而且没有很用力。”
“他打你屁股?什么时候?”托托卡跳了起来。
“那一次我很坏。葛罗莉亚叫我去姥姥家,艾德孟多伯伯想看报纸,但是找不到他的眼镜,他发 疯似地拼命找。他问姥姥,但是姥姥也不知道在哪里,他们两个都快把房子给翻过来。然后我就说,我知道眼镜在哪儿,如果他给我钱买弹珠,我就告诉他。他从背 心口袋摸出一个多索说:”把眼镜拿来,这个就给你。”我打开洗衣篮把眼镜拿出来,染都他就骂我:”就是你干的,你这个小混蛋。”他打了我的屁股,那个多索 也没有给我。”
托托卡笑了起来。
“你去那边是为了怕在家里挨打,结果还是挨了打。我们走快点吧,否则永远也到不了。”
“托托卡,小孩子是不是都退休了?”我一直想着艾德孟多伯伯。
“什么?”
“艾德孟多伯伯说他退休了,所以他不用工作,市政府就每个月给他钱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小孩子也不用工作。他们吃饭、睡觉,然后从爸爸妈妈那边拿钱。”
“这跟退休不一样,泽泽。退休是一个人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,长出白头发了,走路像艾德孟多伯伯一样慢吞吞的。我们不要再想这些复杂的事情了。”
“如果你喜欢跟他学东西也没关系,但是别把我扯进去。你就不能和其他男生一样吗?就算你爱说脏话,也不要再往脑子里猛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不然我就不带你出去了。”
听了托托卡的话我有点纳闷,不想再说话,也不想再唱歌了, 在我脑袋里面唱歌的那只小鸟已经飞走了。
我们停了下来,托托卡指着一栋很普通的房子,白墙蓝框,门窗紧闭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。
“我喜欢。但是我们为什么要搬到这儿来?”
“搬家很好啊。”
我们从围篱的缝隙往里看,房子的一边有一棵芒果树,另一边有一株罗望子。
“你啊,什么都想知道,却没注意家里发生了什么事。爸爸失业了,对吧。从他和史考费德先 生吵架被赶出工厂之后,已经过了六个多月了。你没发现拉拉开始去工厂上班了吗?你不知道妈妈要去城里的纺织厂工作吗?听好了,你这个蠢蛋,这一切都是为了 存钱付这间新房子的房租。爸爸已经欠了前一间房子八个月的租金。你还太小,不知道这些令人难过的事。我很快就得去马斯餐厅当服务生,好贴补家用。”
他静了下来。
“托托卡,他们会不会把黑豹和那两只狮子带过来啊?”
“当然会。我就是哪个负责拆除鸡舍的劳力。我会负责拆掉动物园,在这边重新盖一个。”他看着我,眼里带着温暖与同情。
我松了口气。幸好有托托卡,不然我就得发明个新游戏陪小弟路易玩了。
“好啦,你知道我和你是同一国的,泽泽。现在你可以告诉我,你是怎么做到”那个”了吧?”
“我发誓,托托卡,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谎!你一定是和某个人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学,没有人教我学字。不然就是魔鬼吧,贾蒂拉说魔鬼是我的教父,在我睡着的时候教我的。”
托托卡被搞糊涂了。起初他捶我的头逼我说,但是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。
“没有人可以自己学会那些东西的啦。”
但是他也无话可说,因为真的没有人看到任何人教我任何东西。这是个谜。
我想起上个礼拜发生的那件事,搞得全家人都一头雾水。这件事要从姥姥家开始讲起;当时我坐在艾德孟多伯伯附近,他在看报纸。
“伯伯。”
“怎么啦,乖宝宝?”他把眼镜拉到鼻端,所有上了年纪的大人都这样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书的?”
“大概是在我六岁还是七岁的时候吧。”
“有人五岁就学看书的吗?”
“可以啊。但是没有人会教这么小的小朋友的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学会看书的?”
“跟大家一样,上阅读课啊。从A、B、C开始学咯。”
“每个人都一定要这样学吗?”
“我知道的都是这样。”
“但是没一个人真的都是这样吗?”
他困惑地看着我。
“对,泽泽,每个人都必须这样学。现在让我好好看完报纸。你可以去后院找找有没有番石榴。”
他把眼镜推回去,想要专心看报。但是我不肯离开。
“真是的!”
我的哀号奏效了,使得他又把眼镜拉到鼻端。
“当你有求于人的时候不可以这样……”
“我拼命地从家里走过来,只为了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那就说来听听啊。”
“首先我必须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拿到退休金的支票。”
“后天。”他浅浅地笑着,打量着我。
“后天是哪一天?”
“星期五。”
“那星期五的时候,你可不可以从城里带”月光”给我?”
“慢点儿,泽泽。什么是”月光”?”
“那是我在电影里看到的小白马,是一匹受过训练的马。他的主人是大明星佛莱德.汤普逊。”
“你要我开车载匹小马回来给你?”
“不是啦,伯伯。我想要一个木头做的小马头–就是那种前面有马缰、后面有尾巴,可以骑着到处跑的。我要先练习骑马,因为以后我要演电影。”
“我懂了。所以如果我带小马回来的话,我有什么好处?”他笑个不停。
“我会帮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亲亲吗?”
“我不太喜欢亲亲。”
“抱抱吗?”
我看着艾德孟多伯伯,觉得很悲哀。脑袋里面的小鸟对我说了些话,然后我想起了一些听过很多遍的事–艾德孟多伯伯和妻子分居,有五个小孩。他一个人住,走路很慢、很慢……谁知道呢,说不定他走路走得慢,是因为想念他的小孩?这五个孩子没有来看过他。
我绕过桌子走过去,用力抱紧他的脖子。我感觉到他的白发正轻柔地磨蹭我的额头。
“抱你不是为了小马喔,我要为你做别的事。我要念报纸给你听。”
“你会认字吗,泽泽?怎么学会的?谁教你的?”
“没有人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
“星期五把小马带来,就知道我会不会念了。”我走到门口。
到了晚上,贾蒂拉电亮了灯笼–因为我们付不起电费,所以电力公司老早就把电源切断了。我踮起脚尖看门背后的”星星”–那是一颗画在纸上的星星,下面有一句祈祷文,保佑我们全家平安。
“贾蒂拉,把我抱起来,我要读那句话。”
“别胡扯了,泽泽。我很忙的。”
“把我抱起来,你就知道我会不会念了。”
“听好了,泽泽,要是你整我的话,就有你好看的了。”她把我抱起来,抱到门的正后方。
“现在念吧,我等着听呢。”
然后我真的念了。我念出那句祈祷文:祈祷上帝保佑全家免受邪恶魂灵侵扰。贾蒂拉把我放下来,嘴巴张得开开的。
“泽泽,你用背的!你在耍我。”
“我发誓,贾蒂拉。我什么都会念喔。”
“没有人天生就会认字的。是艾德孟多伯伯还是姥姥教的?”
“没有人。”
她从报上选了一段新闻,我念了出来。我念的完全正确。她大声叫葛罗莉亚过来,十分钟只内就来了好几个邻居,要看我的表演。
这就是托托卡想要知道的事。
“一定是艾德孟多伯伯教你的,如果你学会了,他就答应给你小马。”
“不是,他没教我。”
“我要去问他。”
“你去问啊。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托托卡。如果我知道的话,早就告诉你了。”
“那我们走吧。你等着好了,看你下次怎么苦苦求我……”
他生气地抓起我的手,把我拉回家。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报复的方法。
“很好,你这个蠢蛋学得很快嘛。嘿,二月你就得上学了。”
那是大姐贾蒂拉的主意。这样一来,家里可以清静一整个早上,我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学点规矩。
“我们再回去里约–圣保罗公园练习。别妄想开学以后,每次过马路都有我照顾你。你很聪明嘛,所以学这个一定也很快。”
“小马在这儿。现在让我验收以下吧。”
艾德孟多伯伯翻开报纸,指着一句药品广告词要我念。
“本产品在各大药房及专卖店均有销售。”
艾德孟多伯伯去把院子里的姥姥叫进来。
“妈,他甚至连”药房”都念对了。”
他们两个拿出各种东西给我念,我全都念出来了。姥姥咕哝着说这世界变了。我得到了小马,有抱了一次艾德孟多伯伯。他托着我的下巴,激动地说:”你这个小坏蛋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。你的教名”约瑟”可不是乱取的;你将来会成为太阳,星星都围着你闪耀。”
我一直盯着他,不懂他在说什么,心里想着,他还真是有点疯疯癫癫。
“你不懂,那是约瑟在埃及的故事。等你长大点,我再告诉你。”
我喜欢故事,越难懂的故事我越喜欢。
我摸着我的小马。过了一会儿,我抬起眼睛看着艾德孟多伯伯问:”你觉得,到了下个礼拜我会不会就够大了?”
第二章  有一棵会说话的甜橙树

在 我们家,哥哥姐姐要帮忙照顾弟弟妹妹;贾蒂拉负责带葛罗莉亚和另一个送去北方抚养的姐姐,我则是给拉拉带–直到不久之前才换成葛罗莉亚。其实拉拉还蛮喜 欢我的,只是后来她好象受不了我了–或许只是因为她在和男朋友谈恋爱。她的男朋友是个时髦的家伙,就像流行歌曲里写的一样,一身喇叭裤和短夹克。星期天 我们一起去外面”溜达”(这是她男朋友发的用词)的时候,他会在车站买糖果给我,这样我回家就会闭紧嘴巴。我甚至不能问艾德孟多伯伯拉拉和她男朋友到底是 怎么回事,否则其他人就会发现……
我有一双弟弟妹妹在很小的时候就死了,有关他们的事我都只是听说而已。听说他们看起来像两个小皮纳杰印第安人,肤色很深,头发又直又黑,所以女生取名叫雅若西,男生叫做裘伦帝。
后来我的小弟路易出生了,大部分时间是由葛罗莉亚照顾他,然后才是我。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人照顾,因为再没有他这么漂亮、乖巧、安静的小男生了。
听到他用那可爱的声音,正确无误地表达他想要说的话,就算我已经打算踏上街坊,征服世界,又会忍不住回到他身边。
“泽泽,带我去动物园好不好?今天看起来不会下雨,对不对?”
好可爱啊。他的口齿多么清晰伶俐!这个小男生长大一定不得了。
我看着晴朗的蓝天,没有勇气说谎。有时候我不想去动物园,就会说:”别傻了,路易。看看那边,暴风雨就要来了!”
这一次我牵起他的小手,一起去院子里探险。
院子里分成三个游戏;一块是”动物园”,紧临朱林欧先 生家牢固围蓠那块角落则是”欧洲”。为什么是欧洲?连我脑袋里的那只小鸟也不知道答案。我们在那儿玩登上麦包山坐电车的游戏;我拿一盒纽扣,把纽扣全部都 用线串起来(艾德孟多伯伯说那是珠串,我觉得很奇怪,”猪”怎么嫩能够串呢?后来他解释这两个字念起来一样,但是写法不一样),然后把线的一端绑在围蓠 上,另一端缠住路易的手指,再把所有纽扣推到顶,一个一个滑下来。每一辆缆车里面都坐了我们认识的人;有一辆非常黑的缆车,是黑人比利金的车。我们不时听 到庭院另一边传来邻居太太的声音:”你们不会是在拆我家篱笆吧,泽泽?”
“不是的,迪梅琳达夫人,您来看就知道了。”
“喔,这到好,陪弟弟玩啊?真乖。像这样就很好嘛!”
这样也许比较好,但是当魔鬼教父召唤我的时候,我就一心只想胡闹恶作剧……
“您会不会像去年一样送我月历当圣诞礼物呢?”
“我上次给你的那个呢?”
“您可以到我们家来看,迪梅琳达夫人,就放在麦包袋上头。”
她笑着答应了我。她丈夫在奇可佛朗哥文具店的仓库工作。
第三个游戏区是”路西安诺”。一开始,路易吓得要命,抓着我的裤管求我带他回去。但是路西安诺是我的朋友,他一看到我就放声大叫。葛罗莉亚不喜欢他,她说蝙蝠会吸血,吸小孩的血。
“他不会啦,葛罗莉亚。路西安诺不是吸血蝙蝠,他是我的朋友。他认得我。”
“你啊,迷动物迷疯了,还对那些东西说话……”
很难说服他们相信路西安诺是一架飞机,飞翔在阿丰寿草原上。
路西安诺快乐地在我们头上盘旋,好象听得懂我们说的话。他的确听得懂。
“他是一架飞机,他要表演特……”
我得再去问问艾德孟多伯伯那个词要怎么说–我不记得到底是”特戏”、”特技”还是”特性”,反正是其中一个。我不应该教小弟错的东西。
现在他想去逛动物园。
我们走到老旧的鸡舍前。里面有两只浅色羽毛的小母鸡在啄着食物,还有两只黑色的老母鸡,温顺地让我们摸他的头。
“我们要先买票才能进去。把手给我,因为小朋友在人群中可能会走丢。你看,星期天人好多啊!”
他四下张望,注意到拥挤的人群,于是更用力握紧我的手。
我在售票处前面挺挺胸膛,清清喉咙,好显示我是个重要人物。我把手插进口袋,对着窗口问:”几岁以下的小孩可以免费入场?”
“五岁。”
“那么请给我一张全票。”
我捡了两片橙树的叶子当作门票,我们就进去了。
“首先么,小朋友,来看看这些美丽的鸟。那些鹦鹉、小鹦哥、金刚鹦鹉,有好多颜色。那些最大的鸟,身上有各种颜色的羽毛,就是彩虹金刚鹦鹉。”
路易的眼睛睁得好大,看起来开心极了。
我们慢慢走、慢慢观赏。我们看到好多动物,我甚至看到在这些动物的后面,葛罗莉亚和拉拉正坐在凳子上剥橙子。拉拉用诡异的眼神看着我……难道她们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吗?如果她们知道了,逛完动物园后有人的屁股就要吃一顿竹笋炒肉丝了–没错,那个人就是我。
“泽泽,我们现在要去看什么?”
我又清了清喉咙,摆出导游的架势。
“现在我们经过的是猴子笼。”(艾德孟多伯伯总是把他们叫做”猿”。)
我们买了些香蕉丢给猴子吃。我们知道不可以这样做,但是因为人实在太多了,警卫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我们。
“不要靠得太近,否则他们会把香蕉皮丢到你身上的喔,小东西。”
“我想去看狮子。”
“我们现在就去。”
我回头看那两只正在吃橙子的”人猿”,在狮子笼那边可以听到她们的对话。
“到了。”
我纸着那两只黄色的非洲母狮。然后路易说想摸那只黑豹的头。
“好勇敢啊,小东西。那只黑豹是动物园里面最可怕的动物喔。她被关在这儿是因为她咬断了十八个训兽师的手臂,把他们吃下去。”
“她是从马戏团来的吗?”
“对。”
“从哪个马戏团,泽泽?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我想了又想。我认识的人里面,哪个名字最像马戏团呢?有了!”她是从罗森保马戏团来的。”
“但那不是面包店吗?”
他已经变得越来越聪明,越来越难哄了。
“那是另外一家啦。我们现在应该座下来休息一下,吃个午餐。我们已经走很久了。”
我们坐下来假装吃东西,但是我竖起耳朵听那两个人的对话。
“我们应该学学他,拉拉。你看他对小弟多有耐心。”
“是啊,但是小弟和他不一样。他不只是偶尔耍耍赖皮而已,根本就是个十足的坏胚子。”
“他确实有当魔鬼的天分,但奇怪的是,不管他多么调皮人性,没有人真的会对他当街发飚。”
“他逃不过这顿板子。有一天他会学到教训的。”
“晚一点被,现在不要。他们正安安静静地在玩呢……”
她什么都知道了。她知道我从水沟钻进塞丽娜夫人家后院。看到在风中摆荡的衣袖和裤管,我就被晒衣绳给迷住了,魔鬼教父对我说,如果让这些衣袖裤管同时落地,一定很有趣;我同意他的话。我在水沟里找到一片尖锐的玻璃,然后爬到甜橙树上,耐心地割绳子。
全部东西跟着绳子一起掉下来的时候,我差点也跌到地上。人们听到我的尖叫声纷纷跑过来。
“大家快来啊,绳子断了。”
另一个我不知道是谁的声音,喊得更大声。
“是保罗先生家的哪个捣蛋鬼。我看到他拿了片玻璃在爬那棵甜橙树。”
“泽泽?”
“怎么啦,路易 ?”
“跟我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动物园的事。”
“我这辈子去过好多动物园。”
我说谎。我所知道的每一件事,都是艾德孟多伯伯告诉我的。他还答应以后要带我去动物园。但是他走得太慢了,等我们走到那儿,动物园大概已经关门了。托托卡和爸爸去过一次。
“我最喜欢维拉依莎贝的动物园,就是在德拉蒙德男爵街上的那间。知道德拉蒙德男爵是谁吗?你当然不知道。你还小,不知道这些事。男爵一定和上帝和要好,因为他帮上帝创造了”动物乐”还有动物园。等你长大一点……”
那两个女生还在那儿。
“我长大一点怎样?”
“喔, 你针对问题很多耶。等时间到了,我会教你认所有的动物和他们的代码,从一数到二十。至于从二十一到二十五的动物,我知道有母牛、公牛、熊、鹿、老虎。 (注:动物乐是流行于巴西的一种非法赌博游戏,用二十五个数字代表动物得名。)我不确定他们的正确顺序,但是我会查出来,这样才不会教错了。”
他开始厌倦这个游戏了。
“泽泽,唱《小房子》给我听。”
我放开喉咙唱起来:
我有一间小房子,在高高的山丘上;
旁边有片小小的、美丽的绿色果园。
在远处闪烁的是,银色的海浪。
然后跳过几句歌词。
高高地棕榈树上,蝉儿高唱。
当夕阳逐渐沉入地平线,
花园喷水池边传来美妙音符,
是夜莺欢唱。
我停了下来。她们还在那边等我。我想到了,我可以一直唱到天黑,这样她们就不得不放弃了。
但是她们没这么容易摆平。我唱了两遍《小房子》,又唱《难以捉摸你的情》,甚至唱了《罗曼娜》–我只会唱其中两句–然后就没戏唱了。我绝望到了极点,最好还是赶快结束吧。我走向她们。
“好吧,拉拉,你打我吧。”
我转过身,露出屁股。我咬紧了牙根,因为拉拉举起拖鞋的时候决不手软。

“今天,大家一起去看新房子。”妈妈提议道。
托托卡把我叫到一边,偷偷对我说:”如果你敢告诉他们你已经看过新房子了,我就把你切成八段。”
但是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件事。
我们一大群人走在街上;葛罗莉亚牵着我的手,她收到的命令是连一分钟也不能放开。我则牵着路易的手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搬家,妈妈?”
“圣诞节过后两天。我们很快要开始收拾行李了。”妈妈回答葛罗莉亚的神情有点悲伤。
她的声音听起来好累、好累,我觉得好难过。妈妈从小就开始工作。她六岁的时候,工厂盖了起来,她就被送进去。他们把妈妈放在桌子上,她坐在那边负责清洗工具然后擦干。她个子实在太小了,没办法自己爬下桌子,结果尿在裤子上……因为忙着工作,所以她从来没有上过学,也不认识字。这件事让我很伤心,所以我答应妈妈,等我变成一个诗人,变得很聪明,我会念我的诗给她听……
街上的商店开始传出圣诞歌曲的音乐,每个橱窗都画上了圣诞老公公。大家开始上街采购圣诞礼物,以免到最后一刻每家店都是人挤人。我隐隐约约希望这一次诞生的是耶苏圣婴,他亲自为我降临。不管怎么样,等我到了懂事的年纪,也许我会变好一点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我们全都对新房子十分着迷。房子看起来小了一点。托托卡帮忙妈妈解开了绑在大门上固定用的铁丝,让我们进去。葛罗莉亚放开了我的手,顾不得自己几乎算是大人了,一头冲过去抱住芒果树。
“这棵芒果树是我的。我最先看到的。”
托托卡对那棵罗望子树重演了同样的戏码。
剩下我没有东西可以认领。我快哭出来了,看着葛罗莉亚。
“那我呢,葛罗莉亚?”
“去后面看看,一定还有其他树的,傻瓜。”
我跑到后院,但是只发现高耸的杂草和几棵浑身是刺的老橙树。还有,在靠近水沟的地方有一棵小甜橙树。
我很失望地跑回去。他们全都在屋子里面兴奋地走来走去,讨论房间该怎么分配。
“没有其他树了。”我拉拉葛罗莉亚的裙子。
“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找。等一下我去帮你看看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和我一起到后院仔细研究那些橙树。
“你不喜欢那一棵吗?看到没有?那棵橙树和漂亮啊。
我不喜欢那一棵或其中任何一棵。它们全都长满了刺。
“我宁愿选择那棵甜橙树,也不要这些丑树。”
“在哪儿?”
我到她到水沟旁。
“好漂亮的小树啊!你看,连一根刺也没有,长得又很有个性,远远一看就知道是棵甜橙树。如果我是你,我才不想要别棵树呢。”
“但是我想要一棵真正的大树。”
“你想想看,择择,这棵树虽然还很小,但是它有一天会长成一棵巨大无比的树–它会和你一起成长。你们两个可以互相认识、了解彼此,就像兄弟一样。看到它的树枝了吗?没错,现在它只有一棵树枝,但是这根树枝看起来就像一匹小马,专门给你骑的小马。”
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。以前家里有个威士忌酒瓶,上面有几个苏格兰天使的图样。拉拉指着其中一个最漂亮的天使说:”这一个天使就是我。”
然后葛罗莉亚选了另一个代表她,托托卡又选走一个。最后只剩下后面那个只露出一点小头,几乎看不到翅膀的那一个天使留给我。第四个苏格兰天使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天使……
我总是垫底的。等我长大他们就知道了。我要买下整个亚马逊森林,所有高耸入云的大树都是我的。我要买下一整个仓库的酒瓶,上面都是天使,其他人连一片翅膀都分不到。
我噘起嘴,往地上一坐,生气地转身背对甜橙树。
“你不会气很久的,择择。最后你会发现我是对的。”葛罗莉亚微笑着走开。我用一根小木棒挖着地面,渐渐止住了哭泣。有个声音在说话,我不知道声音是从哪儿来的,但是很靠近我的心房。
“我认为你姐姐是对的。”
“每个人都是对的,只有我永远是错的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。仔细看看我,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站起来,害怕地看着那棵小树。真奇怪。我可以和任何一样东西聊天,但是我以为刚刚是脑袋里的小鸟在回答我。
“你真的会说话吗?”
“你没听到吗?”
他轻轻地笑了。我很想尖叫着冲出院子,但是好奇心使我留了下来。
“你从哪边说话啊?”
“树可以从任何地方说话。从叶子、树干、树根。你想看吗?把耳朵靠在我的树干上,你就可以听到我的心跳。”
我有些犹豫,但是因为他实在很小,我也没什么好怕的。于是我把耳朵贴在树干上,听到远远的地方有个东西发出”滴、答、滴、答”的声音……
“听到了吗?”
“告诉我,大家都知道你会说话吗?”
“不,只有你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我可以发誓。有个仙女告诉我,如果有个像你这样的小男生成为我的朋友,我就可以说话,变得非常快乐。”
“那你愿意等吗?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全家搬过来。大概还要一个多礼拜吧。这段时间里面,你不会忘记怎么说话吧?会吗?”
“绝对不会。不过,我只对你说话喔。你想试试看我的身子有多么光滑吗?”
“怎么试?”
“爬到我的树枝上。”
我爬了上去。
“现在,轻轻地摇摆,闭上眼睛。”
我照着他的话做。
“怎么样?你骑过更棒的小马吗?”
“从来没有。好棒啊!我干脆把我的小马”月光”送给我弟好了–你知道的,你一定会非常喜欢我的小弟弟。”
我轻轻滑下来,我好爱我的甜橙树啊。
“嘿,在我们搬来之前,我会尽可能想办法来这儿聊天……现在我必须走了,他们在前面已经要离开了。”
“但是,我的朋友,我们才刚见面就要说再见了吗?”
“嘘!她来了。”
葛罗莉亚出现的时候,我正在拥抱他。
“再见了,我的朋友。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。”
“我不是说过了吗?”
“是啊,你说的对。现在就算拿芒果树或罗望子树来跟我交换,我也不要。”
她用手温柔地梳过我的头发。
“你这个小鬼头啊,这个小脑袋瓜啊……”
我们手牵着手离开。
“葛罗莉亚,你会不会觉得你的芒果树有点呆?”
“现在说还太早,但是好象真的有点呆。”
“那托托卡的罗望子呢?”
“有一点拙。干嘛?”
“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但有一天我会跟你说一件神奇的事,葛罗莉亚。”
第三章 当贫穷伸出冰冷的手指

“所以,这就是让你烦恼的事?”我向艾德孟多伯伯提出问题之后,他很认真地思考。
“是的,伯伯。我怕我们搬家的时候,路西拿诺不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“你觉得那只蝙蝠很出你吗?”
“它当然喜欢我啊。”
“打从心底喜欢?”
“我很肯定。”
“那么你就可以确定它也会去啦。可能要过一段时间它才会出现,但是总有一天它会找到你们的。”
“我已经告诉它我们要搬到那条街,几号门牌了。”
“那就更容易找了。如果它有别的要事缠身,也会派个兄弟或亲戚代替它过去看你–你可能还认不出它们是分身呢。”
但我还是没办法放心。就算我给了它街道名称和门牌号码,路西安诺不认识字的话又有什么用?也许它可以问小鸟、螳螂或蝴蝶。
“别担心,泽泽。蝙蝠是很有方向感的。”
“它们有什么,伯伯?”
他向我解释什么是”方向感”,让我更加佩服他的智慧。
问题解决了。我跑去街上告诉所有人我们要搬家的消息。大多数人听都很开心地说:”你们要搬家啦,泽泽?好极了!”"太棒了!”"真是松了口气啊!”……
唯一没有表示出任何惊讶之情的,只有黑人比利金欧。
“搬到那边不过就是另一条街,离这里很近嘛。那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……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早八点,在班古赌场的大门口。听说有一大卡车的玩具。你要去吗?”
“我要去。我会带路易去。你觉得我还能拿到东西吗?”
“当然,像你这样的小讨厌还用说吗?难道你以为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吗?”
他靠近我,让我觉得自己还很小。比我原本以为的还要小。
“要想抢到东西的话……我现在有其他事情要做。明天在那边见咯。”
我回到家里缠着葛罗莉亚。
“怎么啦,小子?”
“明天有一辆卡车要从城里过来,载满了玩具,你可以带我们去。”
“喔,泽泽,我有太多事情要做。我要烫衣服、帮忙贾蒂拉打包准备搬家的事,还得一边看着炉上的平底锅。”
“有一群军校生要从城里过来喔。”
葛罗莉亚有一本相薄专门贴她收集来的鲁道夫*范伦铁诺(她都叫他鲁迪)的照片。她对军校生也很疯狂。
“你什么时候在早上八点看过军校生了?你以为我是笨蛋啊,小男生?去玩去,泽泽。”
但是我不肯走。
“你知道吗,葛罗莉亚,这不是为了我。我答应过路易会带他去的。他还这么小,像他这种年纪的小孩,心里想的只有圣诞节。”
“泽泽,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去了。路易的事你只是说说而已,你才是那个最想去的人。你一生中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过圣诞节啊……”
“如果我死了呢?说不定今年圣诞节我会两手空空地死掉……”
“你不会那么快死的,小老头。你会活得比艾德孟多伯伯或贝耐狄托先生还要长两倍。好了,说得够多了,出去玩吧。”
但我还是不走。我赖在那儿,所以她老是会不经意地看到我。她走道橱柜去拿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时候,就会看到我坐在摇椅上,用眼神恳求她。这种眼神对她很有效。她去洗衣槽提水的时候,挽救站在门前台阶上看着她;她到卧房收拾衣服去洗的时候,我就趴在床上用手撑着下巴,看着她。
最后她投降了。
“够了,泽泽。我已经说过,不去就是不去。看在上帝的份上,不要再考验我的耐心了,去玩你的吧。”
我 还是不走。我是说,我本来不打算走,但是葛罗莉亚抓住我,把我抱到门外,放在院子里。然后她进到屋子里,把厨房和客厅的门关上。我没有放弃,我坐在她经过 的每一扇窗户前。现在她进开始擦拭家具上的灰尘,铺床折棉被。她看到我凝视着她,就把卧房那扇窗户关上。最后整栋房子门窗紧闭,这样就看不到我了。
“你这个肮脏下流的东西!死老太婆!我希望你永远也嫁不了军校生!你最好嫁给大头兵,那种连擦靴子的破布都没有的低级兵!”
我发现自己只是在浪费时间,于是气冲冲地离开家,再度回到街头世界。
我看到纳丁欧在玩什么东西。他蹲在地上,对周遭的事物浑然不觉。我走近一看,他用火柴盒做了一辆小车,绑在一只甲虫身上。那时我看过最大的一只虫子。
“好棒的!”
“很大被,对不对?”
“要交换吗?”
“换什么?”
“如果你想要小照片的话……”
“几张?”
“两张。”
“别傻了。这么大只的虫,你只拿两张电影明星的小照片就想换?”
“像这样的虫子,艾德孟多伯伯家的水沟有一大堆。”
“三张我才肯换。”
“我可以给你三张,但上你不能选。”
“不行。我至少要选两张。”
“好吧。”
我给他一张劳拉*拉普兰特的照片,因为我还有很做张一样的。然后他选了一张虎特*吉伯森和一张派西*茹丝米乐的照片。我拿起甲虫放进口袋里离开。

“快点,路易。葛罗莉亚去买面包,贾蒂拉正坐在摇椅上看报纸。”
我们偷偷溜下楼,我带他去上厕所。
“多尿一点,因为白天没办法在街上尿尿。”
然后我在澡盆里帮他洗脸,也洗了自己和脸,我们又回到卧房。
我 尽可能不弄出声音地帮他穿衣服,再帮他穿鞋。袜子这种东西真是麻烦,老是卡在半路。我扣上他的蓝外套,找来了梳子,但是他的头发乱翘,不肯乖乖听话,我得 想个办法才行。到处都找不到可用的东西,没有发油,也没有顺发露。我到厨房用指尖挖了点猪油回来,在手心揉搓之后闻了闻。
“一点也不臭。”
我把猪油抹在路易的头发上,开始梳理,然后他就有了个漂漂亮亮的头,细细卷卷的头发,让他看起来就像是肩上扛了只小羊的圣约翰。
“现在你在这边站好,才不会把身上弄脏弄乱。我要换衣服了。”
穿上裤子和小小的白衬衫后,我看着我的小弟。
他真是漂亮啊!整个班古没有比他更漂亮的了。
我穿上网球鞋,这双鞋要穿到明年我上学为止。我一直看着路易。
这么漂亮、干净的小男生,让人觉得圣婴长大一点就会是这个模样。我敢打赌,只要人们看到他,一定会给他各式各样的礼物……
葛罗莉亚回来了。我把面包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。有买面包的日子,就可以听到纸袋发出的沙沙声。
我们手牵手走出去,定定地站在她面前。
“他很漂亮吧,葛罗莉亚?我替他打理好了。”
葛罗莉亚没有生气,而是靠在门边抬头往上看。她低下头的时候,眼睛里充满了泪水。
“你也很漂亮啊!喔,泽泽!……”
她跪下来,把我的头拥入怀中。
“上帝啊!为什么生命要对我如此严苛……”
她平静下来之后,帮我们理好衣服。
“我跟你说过我不能带你去。真的没办法,泽泽。我有太多事要做了。我们还是先喝点咖啡,我一边想想办法。就算我想去,现在也没有时间准备了。”
她拿出我和路易的咖啡杯,切了面包。她一直看着我们,好像快要哭出来。
“你们这么拼命,只为了拿到一些廉价的玩具。他们不可能发给穷人什么很好东西–人实在太多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继续接着说:”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。我没办法阻止你们去……但是,天哪,你们还这么小!”
“我会好好照顾路易。我会一直牵着他不放开的,葛罗莉亚。我们甚至不必穿越里约–圣保罗公园。”
“就算这样,还是很危险。”
“不会危险的。而且我有方向感喔。”
“好啦,这是谁教你的?”她在伤感中笑了起来。
“艾德孟多伯伯。他说路西安诺有方向感;如果比我还小的路西安诺都 有方向感的话,那我的方向感一定更强咯……”
“我和贾蒂拉说说看。”
“不用浪费时间了啦!她会让我们去的。贾蒂拉总是一天到晚看小说、想男朋友。她根本不在乎。”
“这样吧,喝完咖啡,我们一起到前门去。如果有认识的人经过,刚好往同一个方向走,我就拜托他们带你去。”
在我看来,就连吃面包也是在浪费时间。我们走到了前门。
没有人路过,只有时间悄悄溜走。但是最后终于有人来了;邮差派夏先生。他脱下帽子向葛罗莉亚致意,答应陪着我们去。
葛罗莉亚吻了我和路易,微微笑着问我:”那个大头兵和靴子的事你怎么说?”
“那是骗你的啦!我不是故意的。你会嫁给一个空军少将,肩膀上有很多星星的那种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和托托卡一起去?”
“托托卡说他不往那边走。而且他不想自找麻烦。”
我们出发了。派夏先生让我们走在前面,自己挨家挨户送信,然后加快脚步赶上我们。这样的过程一再重复。等我们走到里约–圣保罗公园时,他笑着对我说:”小朋友,我在赶时间,你们拖累我了喔。现在你们自己往前走吧,不会有什么危险的。”
他很快地走开,腋下夹着装满信和报纸的邮包。
我感到一阵厌恶。
“卑鄙小人!你答应葛罗莉亚会带我们去的,结果把两个小孩丢在路边!”
我用力地握紧了路易的小手,继续往前走。他开始觉得累了,放慢了脚步。
“加油,路易,快到了。他们有好多玩具哦。”
他稍微家快了脚步,然后又慢了下来。
“泽泽,我累了。”
“我可以抱你走一下,如果你想要的话。”
他伸出双臂,我抱着他走一下。哇!他重得像铅块一样。等我们走到进步街时,我已经气喘如牛了。
“现在你下来走一下吧。”
教堂的钟敲了八点。
“怎么办?我们应该在七点半到那边的。”没关系,会有玩具剩下来的。他们有满满一卡车呢。
“泽泽,我脚痛。”
“我帮你把鞋带放松一点,就不会痛了。”我弯下身。
我们越走越慢,感觉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市场那边。我们得先经过小学,在班古赌场街右转。最糟的是,时间正在飞逝。
就在我们快要累死的时候,终于走到了!但是附近没有任何人。一开始我以为他们还没有送出任何玩具,但看起来应该是有的,因为包装纸丢得街上到处都是,把沙地点缀得五彩缤纷。
我开始担心了。
我们走到前头,门房柯奇诺先生正在关赌场的大门。
“柯奇诺先生,全都结束了吗?”我问。
“全都结束了,泽泽,你太晚来了。简直是场暴动啊。”
他关上半边的门,和蔼地笑着说:”没有东西剩下来咯。连我侄子都没份。”
他把另一扇门也关上,走到街上来。
“明年你们两个要早点来喔,小懒虫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其实有关系。我好难过、好失望,宁愿马上死掉也不愿意遇到这种事。
“坐下来吧。我们需要休息一下。”
“我渴了,泽泽。”
“等会儿经过罗森堡先生家的时候,可以要一杯水喝。我们两个喝一杯应该就够了。”
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悲剧发生了。他看着我不说话,嘴巴嘟了起来,泪水在眼中打转。
“没关系的,路易。你知道我的小马’月光’吧?我叫托托卡换根竿子,把’月光’当作圣诞老人送给你的礼物。”
他用力吸吸鼻子。
“不要,别这样嘛。你是国王耶。爸爸说,他给你取了路易这个教名,因为这是国王的名字喔。你知道,国王是不会在街上当着大家的面哭的。”
我把他的头拥入怀中靠紧我胸口,抚摩着他的卷发。
“等我长大,我要买一辆漂亮的汽车,像麦纽*瓦拉达赫先生那种车–就是那个葡萄牙人的车子,你记得吗?有一次我们在车站对着曼哥拉迪巴号挥手的时候,那辆车子有经过……恩,我以后要买一辆漂亮的车子,里面装满了礼物,全都是给你的喔。现在不要哭了,因为国王是不哭的。”
我心痛无比,胸口感觉快要炸开了。
“我发誓我一定会买的。就算是用偷用抢的都要买。”
这句话不是脑袋里的那只小鸟说的,一定是我的心自己说出来的。
只能这样了。为什么圣婴不喜欢我?他甚至连马槽里的母牛和小驴都喜欢,但是他不喜欢我。他对我生气,因为我是魔鬼的教子。他对我生气,因为我没办法拿到礼物给弟弟。不该让路易失望的–因为他是个天使,天堂里的小天使没有一个比得上他。
然后,我很没用地哭了起来。
“泽泽,你哭了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我不像你是国王,我只是个没有用的东西。我是个坏男生,很坏的男生……就是这样。”

“托托卡,你有去新家吗?”
“没。你有去啊?”
“只要有空我就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去看看米奇欧好不好。”
“‘米奇欧’是个什么鬼?”
“他是我的甜橙树。”
“你倒是帮他找了个好名字嘛。你找东西一向很行。”
他哈哈大笑,继续削木头做”月光”的新身体。
“那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他一点也没有长高。”
“如果你老是瞪着他看,他是不会长高的。他有没有越长越漂亮呢?你想要把竿子弄成这样对不对?”
“对。托托卡,你什么都会做耶!你会做鸟笼、鸡舍、鸟舍、篱笆、大门……”
“那是因为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天生注定要做打领结的诗人,但是如果你想的话,一定学得会。”
“不对,一个人要有’才气’才能当诗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我,对这个铁定又是艾德孟多伯伯教我的新词不知该大笑还是愁眉头。
厨房里,姥姥正把面包浸泡在红酒中做法国土司,那时我们的圣诞晚餐–唯一的一道菜色。
“有人连法国土司都没得吃呢。艾德孟多伯伯给我们钱买酒还有水果做明天的午餐。”
托托卡无条件帮我重新打理”月光”,因为他知道在班古赌场发生的事。这样路易至少可以得到一样礼物;虽然是旧的、用过的东西,但是非常美丽,是我珍爱的宝贝。
“托托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觉得圣诞老人根本不会给我们礼物吗?”
“我不这样觉得。”
“我认真地问你喔,你觉得我真的像他们大家说的那么坏、那么讨人厌吗?”
“我认真地回答你:不是。只是你刚好有魔鬼的天分而已。”
“我好希望圣诞节不是那样悲惨。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够有一次,为我降临的是圣婴而不是小恶魔。”
“谁知道呢,说不定明年……你为什么不学学我呢?”
“学你什么?”
“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。就算是圣婴,因为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好;不像神父说的那么好,也不像天主教教义问答中说的那么好。”
他停了下来,犹豫着该不该把他心里想的其他话全部讲出来。
“所以呢?”
“这样吧,如果说你很调皮,不该得到任何礼物,那路易呢?”
“他是个天使。”
“那葛罗莉亚呢?”
“她也是天使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呃,你有时候……你会拿我的东西,但是你还是对我很好。”
“那拉拉呢?”
“她打人很用力,但是她是好人。以后她会帮我做领结。”
“那贾蒂拉呢?”
“贾蒂拉还好啦,但是她也不坏。”
“那妈妈呢?”
“妈妈很好很好。她打我也是不得已的。”
“那爸爸?”
“啊!我不知道耶。他从来没有遇过什么好事。我想他一定和我一样,是家里唯一的坏小孩。”
“所以我们家所有人都是好人。那为什么圣婴要对我们不好?你去福哈博医生家,看看他们的餐桌有多大,上面摆满了食物。还有维拉伯伯家也是。啊达卡度鲁兹家更不用说了……”
我发现托托卡快要哭了。
“就是因为这样,所以我相信当初圣婴出生在贫穷人的家里,只是为了要卖弄,在他眼里只有有钱人才重要……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。我刚刚这样讲可能已经犯下重罪。”
他沮丧到连话都不想再说了。他盯着手上正在磨的木马身体,眼睛抬都不肯抬一下。

圣诞夜晚餐一片愁云惨雾,我不愿意再回想。所有人沉默地吃着,爸爸只尝了点法国土司。他不想刮胡子,也不想做任何事。他们甚至没有去参加午夜弥撒。最让人难过的是,晚餐桌上没有人开口说话。感觉比较像是为圣婴守灵,而不是庆生。
爸 爸拿起帽子走了出去。他们出门的时候穿着凉鞋,没有说再见,也没有祝福任何人圣诞快乐。姥姥掏出手帕擦眼睛,叫艾德孟多伯伯带她回家。艾德孟多伯伯在我手 里放了一个五百里斯的硬币,在托托卡手里也放了一个。也许他本来想给更多的,但是他没有钱。也许他不想给我们,而是想要给他在城里的孩子。我抱了他一下。 这可能是圣诞夜唯一的一个拥抱。没有人拥抱,没有人想说什么祝福的话。
妈妈回她的房间去了,我相信她在偷偷地哭。每个人都想哭。拉拉送艾德孟多伯伯和姥姥到大门口,他们很慢、和慢地离开了。拉拉说:”他们好象活得太久,老到厌倦了每一件事。”
教堂的钟声让圣诞夜充满了欢乐的气氛,却让我们更加感伤。硕大的烟火在空中绽放,这些人正向上帝表示他们的欣喜之情。
我们回到屋里的时候,葛罗莉亚和贾蒂拉正在洗碗盘,葛罗莉亚的眼睛红红的,好像刚刚大哭过一场。
她强自镇定,对我和托托卡说:”小孩子该上床睡觉了。”
说完之后她看着我们。她知道在这一刻,这里没有任何小孩。每个人都是大人,悲伤的大人,一点一点消化着同样的悲伤。
也许是因为灯笼昏暗的灯光让大家看起来很悲伤–也许吧。
快乐是我的小国王的,他嘴里含着一根手指睡着了。我把小马放在他身边,忍不住用手轻柔地梳着他的头发。我的声音像条河,满载着无尽的温柔。
“我的小宝贝。”
等到整间屋子息了灯,我悄悄地问:”法国土司很好吃,对吧,托托卡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没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喉咙里有东西噎着,什么也吃不下去。睡吧,睡觉可以让你忘了一切。”
我爬起来,在床上发出一阵声响。
“你要去哪儿,泽泽?”
“我要把我的网球鞋放到门外头。”
“不要,别把鞋子放外面。最好不要。”
“谁知道呢,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。你知道的,托托卡,我想要礼物,一样礼物几好。我想要一个新的东西,特别是为我准备的东西……”
他转向另一边,把头埋到枕头下。
我一起床,就叫醒托托卡。
“我们去外头看看,我说会有东西。”
“我不想去。”
“但是我要去。”
我打开卧室的门,网球鞋是空的。托托卡揉着眼睛走过来。
“我不是说过了吗?”
愤恨、讨厌、悲伤–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,从我心底浮起。”有个穷爸爸真惨!”我克制不住自己。
我 的眼光从网球鞋移开,移到一双停在我面前的凉鞋上。爸爸站在那儿看着我们。他的眼睛因为悲伤而显得巨大空洞,好像可以吞下班古电影院的整个荧幕似的。他眼 神中的悲痛如此强烈,我知道他就算想哭因为哭不出来。他站在那儿瞪着我们看了一分钟,这一分钟仿佛永无止尽。然后他沉默地走过我们身边。我们吓坏了,什么 话也说不出来。他从衣橱里拿出帽子,又走到街上去了。这时托托卡才碰了碰我的手臂。
“你真坏,泽泽。像圣经里的蛇一样坏。这就是为什么……”
他停了下来,神情很痛苦。
“我没看到他在那儿。”
“小坏蛋。没良心。你知道爸爸已经失业很久了,所以我昨天晚上吃不下饭,直盯着他的脸。有一天你也会当爸爸,你就知道这种话有多伤人了。”
“但是我没有看到他啊,托托卡,我真的没有看到……”我忍不住哭了。
“走开!你不配得到任何东西。滚远一点!”
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很想跑到街上,抱着爸爸的腿痛哭,告诉他我真的很坏,一定是魔鬼的教子。我回到房里在床上坐下,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空空的网球鞋还在原来的地方。空空的,就像我狂跳不已的心。
“上帝啊,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呢?而且是在今天。为什么在这个大家都已经这么悲伤的时刻,我还要更惹人讨厌呢?午餐的时候我要怎么面对爸爸呢?我一定没办法咽下水果沙拉的。”
还有他那双眼睛,大得像电影荧幕一样的眼睛,紧紧地盯住我不放。我闭上双眼,还是看到那双很大、很大的眼睛……
我的脚跟踢到了擦鞋箱,于是我想到了一个点子。或许这样爸爸就会原谅我所有的恶行了。
我打开托托卡的鞋箱,借了一罐黑色的鞋油,因为的快用完了。我没有和任何人说,偷偷跑到街上,毫不在意小鞋箱的重量。我感觉好像踩在他的眼神中,在他的眼神中感到痛楚。
现在还很早,人们一定还在睡觉,因为昨晚吃圣诞大餐又参加弥撒,玩得很晚。街上都是小孩,在炫耀和比较他们的新玩具,让我更加沮丧。他们都是好小孩。他们没有人会像我做出这种事。
我在”悲惨与饥饿”酒吧附近停下来,希望能找到顾客。酒吧连今天也开门做生意,会得到这样的呢称也不是没有理由的。人们穿着睡衣走进去,脚上是室内拖鞋或凉鞋–没有人穿需要擦拭的鞋子。
我没有吃早餐,但是不觉得饿。我的痛苦比饥饿更强烈。我走到进步街,绕着市场走,停在罗森保先生的面包店前面,坐在人行道上。没有人走过来。
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过去,我没赚到半毛钱。但是我必须赚到钱,一定要。气温开始上升,鞋箱的带子弄得我肩膀好痛,只好不停地变换姿势。渴了就到市场的水龙头那儿喝水。
我坐在公立小学大门前的台阶上,我很快就要进入这所学校了。我把鞋箱放在地上,觉得灰心极了。我的头垂在膝上,像个呆坐在那儿的塑胶娃娃,万念俱灰。然后我把脸埋在膝盖之间,用手臂抱住头。我还是死了算了,总比没有达成目的就回家好。
有只脚踢了踢我的鞋箱,一个我认得的亲切声音对我说:”嘿,擦鞋童,打瞌睡可是赚不到钱的喔。”
我不敢相信地抬起头。是赌场的门房柯奇诺先生。他把一只脚放到鞋箱上,我先用布擦拭,然后沾湿鞋子再揩干,最后小心翼翼地涂上鞋油。
“先生,请把裤管往上拉一点点。”
他照我的话做了。
“今天出来擦鞋啊,泽泽?”
“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需要工作。”
“你的圣诞节过得怎么样啊?”
“还好啦。”
我在鞋箱上敲了敲鞋刷,他换了只脚。我重复先前的过程,开始擦另一只鞋。弄完之后,我又敲了敲鞋箱,他便把脚放下来。
“多少钱,泽泽?”
“两百里斯。”
“为什么只要两百里斯?大家都收四百耶。”
“等我成为真正厉害的擦鞋童才能收这么多。现在还不行。”
他拿出五百里斯给我。
“你要不要等一下再给我?我还没拿到钱可以找。”
“零钱留着算是圣诞礼物吧。再会咯。”
“圣诞快乐,柯奇诺先生。”
也许他来擦鞋,是为了弥补三天前发生的事。
口袋里的钱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,但没有持续很久。已经是下午两点了,人们在街上漫步–但是眉宇客人上门。没有人愿意花一个多索擦拭鞋上的灰尘。
我在里约–圣保罗公路上的一家邮局周围徘徊,不时用我薄弱的声音呼喊:”擦鞋吗,先生?”
“擦鞋吗,大人?擦个鞋帮穷人过节吧!”
一辆有钱人的车在附近停下来。
我把握这个机会叫卖,虽然心中不抱任何希望:”帮个忙吧,大夫。就当作帮穷人过节吧!”
穿着漂亮衣裳的女士和后坐的小孩一直看着我,女士被打动了。
“真可怜。年纪这么小又这么穷苦。给他一点钱吧,亚特。”
“不过是个小混混,而且是最恶劣的那一种,利用自己的小个子和节日骗取同情。”那男人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我。
“不管怎么说,我要给他一点东西。过来这儿,小朋友。”
她打开钱包,把手伸出窗外。
“不用了,谢谢您,夫人。我不是骗子,我只是必须在圣诞节工作赚钱。
我搬起鞋箱背上肩,慢慢地走开。今天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发脾气。但是车门打开了,一个小男生跑向我。
“拿着吧。妈妈要我来告诉你,她不认为你是个骗子。”他放了五百里斯在我口袋,还来不及让我道谢就跑走了。我听到汽车开远的声音。
四个小时过去了,我还是一直看到爸爸的目光,直直穿透到我心里。
我开始往回走。十个多索并不够。不过,也许”悲惨与饥饿”会愿意降价卖给我,或让我赊帐。
在一道围蓠的转角,有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。是一只破旧的黑色长袜。我弯下腰捡起来,把长袜在手心里卷成一个小球。我把袜子放进鞋箱里,心想:”这个用来做蛇一定很棒。”
但我和自己奋战:”改天吧。无论如何今天不行。”
我来到了维拉伯家附近。这栋房子有个很大的庭院,地面是水泥铺的。塞金欧正骑着一台美丽的脚踏车绕来绕去,我把脸贴到围蓠的栅栏上看。
那时一台红色的脚踏车,上面有黄色和蓝色的条纹,金属部分闪闪发亮。塞金欧看到了我,就开始在我面前炫耀。他加速、急转弯,紧急刹车弄出尖锐的声音。然后靠近我。
“你喜欢吗?”
“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脚踏车。”
“到大门这边来,你可以看得更清楚。”
塞金欧和托托卡一样大,念同一个年级。
我光着脚,觉得很尴尬,因为他穿着漆皮鞋、白袜,还有红色弹性吊袜带。鞋面亮晶晶的,映照出每一样东西,连爸爸的眼睛都在反光中看着我。我困难地吞了口口水。
“怎么啦,泽泽?你看起来怪怪的。”
“没事。靠近看更美呢。这是你的圣诞礼物吗?”
“是啊。”
他跳下脚踏车和我说话,并打开大门。
“我收到好多圣诞礼物。有一台手摇留声机、三套新衣服、一大叠故事书、大盒的彩色铅笔。各种纸牌,还有一架螺旋桨会转的飞机、两艘白色帆船……”
我低下头,想起了只爱有钱人的圣婴–托托卡说的没错。
“怎么辣,泽泽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你……你有拿到很多礼物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?一样也没有吗?”
“今年我们家没有过圣诞节。爸爸还是没有工作。”
“不可能呀。你们连胡桃、榛子或酒都没有吗?”
“只有姥姥做的法国土司,还有咖啡。”
塞金欧陷入沉思。
“泽泽,如果我邀请你,你会接受吗?”
我可以想象他家会有什么好东西,但是就算我什么也没有吃,我还是不想去。
“我们进去屋里吧。家里有好多甜点,妈妈会帮你准备一大盘……”
我不想冒险。以前我有过很差的经验。我听到过不止一次:”我不是告诉过你,不要把这些街上的流浪儿带到家里来吗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“好吧,那我叫妈妈帮你包一袋坚果,让你带回去给小弟弟吃好吗?”
“不行,我必须完成我的工作。”
直到这时,塞金欧才注意到我的小鞋箱。
“但是圣诞节没有人要擦鞋啊。”
“我一整天都在外面跑,只赚了十个多索,而且里面还有五个是人家施舍的。我还要再赚两个所索才够。”
“你要这些钱做什么呢,泽泽?”
“我不能说。但是我真的需要这笔钱。”
他露出笑容,想到一个好点子。
“你想帮我擦鞋吗?我可以给你十个多索。”
“这样不行啦,我不跟朋友收费的。”
“那如果我给你钱,也就是说,如果我借你两百里斯呢?”
“那我可以晚一点再还给你吗?”
“随你高兴。你可以以后再用弹珠还我。”
“好啊。”
他把手伸进口袋,给了我一个硬币。
“别担心,我有很多钱。我有个小扑满装满了钱呢。”
我用手指摩擦脚踏车的轮胎。
“它真的很漂亮。”
“等你长大学会骑车了,我就让你骑一圈,好吗?”
“好。”
我离开塞金欧家,用跑百米的速度冲向”悲惨与饥饿”,鞋箱晃得嘎嘎作响。
我像一阵旋风似地冲进去,怕店家已经打烊了。
“你们还有那种比较贵的香烟吗?”
他看到掌心里的钱,便拿出了两包烟让我看。
“这不是你要抽的吧,泽泽?”
后面有个声音说:”怎么可能!这么小的小孩。”
他没转身,和对方争辩道:”那时因为你不认识他。这个小坏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是要给我爸的。”
我把烟拿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,感到无比的快乐。
“这一种还是那一种好?”
“买的人自己决定。”
“我一整天都在工作,好买下这个圣诞礼物送给爸爸。”
“真的吗,泽泽?他送给你什么?”
“什么也没有,好可怜。他还在失业中,你知道的。”
他深受感动,酒吧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如果是你,你会选哪一个?”
“两个都可以。任何一个爸爸都会很高兴收到这种窝心的礼物。”
“那请帮我把这一个包起来。”
他把烟包起来,但是当他把包好的烟交给我时,神情有点怪怪的。他好像想说些什么,又说不出口。
我把钱递给他,露出了微笑。
“谢啦,泽泽。”
“祝你圣诞快乐。”
我又跑了起来,一路跑回家。
夜晚降临,厨房的灯笼是唯一的光线来源。大家都出去了,只有爸爸坐在餐桌前,呆呆地盯着墙壁。他的下巴托在掌心里,手肘靠在桌上。
“爸爸。”
“怎么啦,儿子?”
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苦涩之情。
“你一整天跑哪儿去啦?”
我让他看鞋箱,然后把鞋箱放在地板上,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那一小包东西。
“你看,爸爸。我帮你买了个好东西。”
他笑了,他很清楚这个东西要多少钱。
“你这吗?这是最漂亮的一种。”
他打开包装嗅了嗅烟,带着微笑,但没有说话。
“抽一根吧,爸爸。”
我走到火炉边拿火柴。我划了一根火柴,凑到他嘴上的香烟前。
我往后退,站着看他吸第一口烟,有种感觉摄住了我。我把燃尽的火柴棒丢在地上,感觉一整天压迫着我的痛苦就要爆发,炸裂我的五脏六腑。
我看着爸爸,看到他的大胡子,看着他的眼睛。
我张口喊着:”爸爸……爸爸……”然后我的声音就淹没在泪水和呜咽中。
他张开双臂,温柔地搂搂我。
“别哭,我的儿子。如果你老是爱想东西,人生还有得你哭呢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的,爸爸……我不是故意要说……那种话的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我没有生气啊–因为事实上你是对的。”
他又抱了我一下。然后他抬起我的脸,用餐巾纸替我擦拭眼泪。
“这样好多了。”
我举起手抚摩他的脸。我的手指轻轻按住他的眼睛上,想把眼睛推回去。如果不这样做,只怕这一双眼睛会一辈子跟着我。
“让我抽完这根烟吧。”
我用因为哭泣而哽咽的声音,抽抽答答地说:”你知道,爸爸,如果你想打我,我再也不会抱怨了……你真的可以打我……”
“好啦,好啦,泽泽。”
他把我放下,让我坐在地板上继续缀泣。他从餐橱里拿出一盘食物。
“葛罗莉亚帮你留了一些水果沙拉。”
我吃不下。他坐下来,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我。
“这件事结束了,对吧,儿子?”
我点点头,但是一开始吞下去的几口食物还是有点咸咸的味道。后来我又哭了好久好久才终于停止。
第四章 飞吧,我的小鸟

新家新生活,我对未来满怀单纯的希望–单单只是希望。
我坐在板车上,一边是亚里斯提先生,一边是他的助手。天气暖洋洋的,我的心也暖烘烘的。
离开泥巴路,转上里约–圣保罗公路的时候,感觉棒极了,板车平顺清爽地向前滑行。
一辆漂亮的汽车开过去。
“那是个葡萄牙人麦纽*瓦拉达赫的车。”
我们穿越阿速德街的时候,早晨的风中传来一阵遥远的汽车笛声。
“你看,亚里斯提先生,曼哥拉迪巴号开过去了。”
“你知道得可真不少嘛。”
“我认得它的声音。”
只有马路敲在街道上嗒嗒作响的声音回答我。我发现这辆板车并不新–正好相反–但是车身很坚固耐用,跑两躺就可以载完我们全部的家当。拉车的驴子不甚强壮。但是我决定说些好听的话。
“你的车子很漂亮,亚里斯提先生。”
“还算好用啦。”
“还有驴子也很漂亮。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吉普塞。”
他不太想说话的样子。
“今天我好开心,这是我第一次坐板车耶。我看到葡萄牙人的车子,有听到曼哥拉迪巴号鸣汽笛。”
一片沉默。
“亚里斯提先生,曼哥拉迪巴号是全巴西最重要的火车吗?”
“不是,它只是这条路线中最重要的。”
没有用。有时候要了解大人还真是困难啊。
板车在新家前面停下,我把钥匙交给他,试着展现我的热诚。
“需不需要我帮忙做什么事吗?”
“你帮个大忙不要挡路。去玩吧,等到要回去的时候,我们会叫你的。”
我走开了。
“米奇欧,现在我们可以永远住在一起咯。我要好好替你打扮打扮,这样就没有任何一棵树比得上你了。你知道吗,米奇欧,我刚刚坐在一辆很大很大、很平稳的板车上,看起来就像电影里的那种驿站马车喔。这样吧,以后我只要看到一样新的东西,就来跟你讲,好不好?”
我走进水沟边高高的草,看着里面流动的脏水。
“前两天我们决定把这条河叫做什么啊?”
“亚马逊。”
“对,亚马逊。下游有很多印地安原住民划着独木舟,对吧,米奇欧?”
“那还用说吗?一定是这样没错。”
我们才刚刚开始聊起来,就听到亚里斯提先生关上门叫我的声音。
“你要留在这边还是跟我们走?”
“我要留下来。我妈妈和姐姐应该已经一路走过来了。”
所以我就留在那儿,仔细研究新家的每一个角落。

为 了庆祝搬家,也或许是因为我想给新邻居留下好印象,一开始我表现地很乖巧。后来我不小心看到上次捡到的那条女用黑色长袜。我把长袜卷成长条状,把脚趾尖的 部分剪掉,然后我找到一条很长的风筝线,就用这条线穿过长袜,在原先的脚趾部分打结固定。慢慢拉动绳子的时候,远远看起来,长袜看起来就像一条蛇。如果在 黑暗中效果一定很棒。
到了晚上大家各忙各的,新家似乎改变了每个人的心情。家里有种欢乐的气氛,是我们好久不曾体会过的。
我 不出声,静静在大门都等待。街灯照亮了半边的街道,高耸的巴豆树蓠在角落投下暗影。工厂里一定有人留下来加班,通常加班不会超过八点,很少晚于九点。我不 喜欢工厂。工厂早上的笛声让人心情沉重,在五点下班时刻听起来更加刺耳。工厂是一条恶龙,每天早上把人们吞进去,晚上吐出来的时候大家都累坏了。我不喜欢 工厂,也是因为史考费德先生对爸爸做的事。
准备好了。有个女人走过来,臂下夹着阳伞,手上拿着皮包。我听到她的鞋后跟敲击路面的声音。
我跑到门后躲起来,试着拉一拉袜子的绳子。可以动,完美无缺。然后我小心翼翼地躲在树蓠的阴影里,手上紧紧抓着那条线。鞋跟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更近了–咻!–我用力拉线,那条蛇慢慢滑过街道中央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我意料之外。那个女人尖叫的声音如此之大,惊动了整条街。她把皮包和阳伞丢向空中,紧紧按着肚子,不停尖叫。
“救命啊!救命啊!……有蛇!快来人啊!救我啊!”
门一扇扇打开。我丢下所有东西,跑到屋子边钻进厨房,打开放脏衣服的篮子,跳进去之后把盖子关上。我的心因为恐惧而狂跳。那个女人仍然在大喊大叫。
“喔,我的天啊!我肚子里的宝宝,六个月的宝宝要保不住了!”
我一边起鸡皮疙瘩,一边发抖起来。
邻居把她带进,缀泣和抱怨持续不断。
“我不行了,我不行了!我最怕蛇了。”
“喝点橙花水吧,休息一下。男人们带了棍棒、斧头、还有灯笼出去追蛇了。”
只不过是一条袜子做的蛇,结果搞出这么一场大骚动!但是最惨的还在后头。贾蒂拉、妈妈、还有拉拉也出去看热闹了。
“这不是蛇,各位。这是一条旧袜子。”
在惊慌之中,我忘了把蛇收回来。我完了。
绑在蛇身上的那条线,一路延伸到我们家的院子里。
我认识的几个声音同时响起:”是他!”
现在呀追捕的对象不是蛇了。他们察看了床底下,没有。他们经过洗衣篮旁边的时候,我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。他们到外面的小房子里去找。
贾蒂拉突然想到什么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掀开洗衣篮的盖子,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拎到饭厅去。
这一次妈妈很用力地打我。拖鞋高歌,我用力尖叫,希望能够减轻疼痛,而且这样她才会住手。
“你这个小害人精!你知不知道,肚子里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有多辛苦?”
拉拉尖酸地评论:”他可是花了好长的时间准备在这条街上的首演露脸呢。”
“现在给我上床去,你这个小混蛋。”
我揉着屁股走到卧室,面朝下趴在床上。幸好爸爸出去玩牌了。我在黑暗中吞下剩余的眼泪,心里想着,床铺真是治疗竹笋炒肉丝的最佳良伴啊。
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起来了。我有两件很重要的事要做:第一,我要到处看看,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。如果蛇还在那边,我就捡起来藏在衣服里,下次还可以用在别的地方。但是蛇已经不在了。要再找一条这么像蛇的长袜,恐怕很难。
我转身走向姥姥家。我必须和艾德孟多伯伯啊谈谈第二件事。
我知道我进们的时刻,对一个退休老人来说还很早。他应该还没有出门去玩”动物乐”(”试试手气”,他是这么说的)还有买报纸。
事实上,他正在客厅玩一种新的单人纸牌游戏。
“祝福我吧,伯伯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正在装聋。家里每个人都说,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喜欢装聋。
这一招对我没有用。对实际情况而言(我好喜欢这句话啊!),反正他从来没办法对我完全不理不睬。我扯了扯他的衬衫袖子,一如往常地想着;他那黑白格纹的吊裤带真是好看啊!
“啊,是你啊。”他假装刚刚没有看到我。
“这种牌戏叫做什么呢,伯伯?”
“叫做’钟’。”
“好好看啊。”
我已经认识一副牌里面所有的花色了。唯一一种我不喜欢的,是十一点的杰克。杰克看起来像是国王的仆人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你知道吗,伯伯,我是来和你讨论一件事的。”
“我这一局快玩完了,等我玩完我们再谈。”
很快他就开始洗牌了。
“你赢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把纸牌叠成一落推到旁边。
“好啦,泽泽,如果你要谈有关闲钱的事,”他搓着手说,”我已经破产了。”
“连买弹珠的一个小小的多索都没有吗?”
“一个小小的多索可能有吧,谁知道呢?”他面露微笑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但我阻止了他。
“我是开玩笑的,伯伯,不是这件事啦。”
“那是什么事?”
我可以感觉到他喜欢我的”早熟”。在我无师自通学会认字之后,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了。
“我想知道一件非常重要的事,你可以不唱出声地唱歌吗?”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就像这样……”我唱了几句《小房子》。
“你明明是在唱歌啊,不是吗?”
“刚刚是有在唱。但是我可以在心里唱,不用唱出声来。”
他因为我的天真而开怀大笑,但他还是不知道我到底想说什么。
“是这样的,伯伯。我小时候以为我的脑袋里面有只小鸟,就是他在唱歌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你有这样一只小鸟很棒啊。”
“问题是,我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小鸟呢?而且我开始会在自己心里讲话、看东西耶?”
他了解了,对我的困惑又笑了起来。
“我来解释给你听,泽泽。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那表示你长大罗!你说的那个会说话、会看的东西,叫做’思想’,这是成长的一部分;有了思想,就表示那个时候快到了,那个我曾经告诉过你的……”
“懂事的年纪?”
“你记得我的话,很好。然后会发生一件很重大的事情–你的思想不断成长、成长,逐渐控制了你的心、你的脑。你眼中所看到的一切,生活的每一个部分都受你的思想左右。”
“我知道。那小鸟呢?”
“小鸟是上帝创造来帮小小孩发现新东西用的。然后等到这个小孩不再需要小鸟了,就把鸟儿还给上帝。上帝又把小鸟放进另一个聪明的小男生身上–就像你这种小男生。这不是很美妙吗?”
我开心地笑了,因为我有”思想”了。
“是很美妙。我要走了。”
“那多索呢?”
“今天不用了,我很忙。”
我沿街走着,想起了一件让我难过的事。托托卡以前有一只会唱歌的鸟,是一只非常漂亮的云雀。它很温顺,在你把鸟食放进笼子里的时候,它会停在你的手指上。笼门不关它 也不会飞走。有一天托托卡把它留在室外,结果给太阳晒死了。我还记得托托卡把它的小鸟尸体捧在手心,用脸颊磨蹭着,一直哭一直哭。然后他说:”我再也不不会、永远不会抓鸟了。”我在旁边说”托托卡,我也不会。”

到家之后我直接走向米奇欧。
“小鲁鲁,我们来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们来等待。”
“好。”
我坐下来,把头靠在他细小的树干上。
“我们在等什么呢,泽泽?”
“等一朵非常漂亮的云飘过天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要放我的小鸟走。对,我要放走它。我不再需要它了。”
我们一直看着天空。
“是那一朵吗,米奇欧?”
那朵云很大,缓慢地移动着。边缘呈锯齿状,像一片白色树叶。
“就是它了,米奇欧。”
我兴奋动机站起来,掀开上衣。我感觉到它离开了我瘦弱的胸膛。
“飞吧,我的小鸟。飞高一点,往上飞去停在上帝的手指上。上帝会把你送给另一个小男生,你就可以继续唱出美妙的歌曲,就像你一直以来唱给我听的一样。再见了,我美丽的小鸟!”
我感到胸口空了一块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。
“你看,泽泽,它停在那朵云的手指上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我把头靠在米奇欧的胸膛,看着那朵云飘远。
“我从来没有对它不好。”
我把脸转开,背对着他的枝干。
“小鲁鲁。”
“怎么啦?”
“如果我哭了,会不会很丑?”
“哭怎么会丑呢,小傻瓜。为什么这样问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还不太习惯。感觉心里面好像变得很空……”

葛罗莉亚很早就把我叫起来。
“让我看看你的指甲。”
我把手伸给她看,她点头 表示通过检查。
“现在看看你的耳朵–喔,泽泽!”
她把我领到洗衣盆前面,拿一条毛巾沾上肥皂水,把脏东西给掏出来。
“我从来没看过哪个人自称是皮纳杰战士,却浑身脏兮兮地到处跑!去穿上鞋子,我来替你找些像样的衣服。”
她到我的抽屉翻找了一遍,有再找了一遍;看得越久,找到的东西越少。我所有的裤子不是破了洞,就是裂了口子,或是有缝缝补补的痕迹。
“不用听你的话,只要看看这个抽屉,就可以知道你是个多么可怕的小孩了。把这穿上,这是最象样的一件。”
然后我们一起出发。我就要进入那美妙的世界了。
学校附近有好多家长牵着小男生的手要去注册。
“你可别出丑,不要忘记任何事喔,泽泽。”
我们坐的房间里塞满了男生,大家互相张望,直到轮我们进校长室。
“这位是你的弟弟吗?”
“是的,女士。家母不能来,因为她在城里工作。”
她仔细看着我。她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显得又大又黑。奇怪的是,她竟然有男生的胡须!一定是因为这样,她才能当校长。
“他会不会太瘦小了?”
“他和同年龄的小孩比起来是瘦小了点,但是他已经能识字了。”
“你几岁了呢,小男生?”
“到二月二十六号我就六岁了,女士。”
“很好。那我们来填表格吧。首先是家长姓名。”
葛罗莉亚报了爸爸的名字,接着报妈妈的名字时,她说:”爱斯塔法尼亚*德维斯康塞罗。”
我不假思索地纠正她:”是爱斯塔法尼亚*皮纳杰*德维斯康塞罗。”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葛罗莉亚红了脸。”还要加上皮纳杰。妈妈是印地安人的女儿。”
我很得意。我一定是学校唯一一个有印地安名字的学生。
葛罗莉亚在一张纸上签了名后,踌躇着不肯离去。
“还有什么事吗,小姐?”
“我想问一下制服的事……您知道的,家父失业了,家里的经济状况很差。”
校长叫我转过身好看清我的身高尺码,结果看到了我身上的补丁,证实葛罗莉亚所言不虚。
她在一张纸上写了个号码,叫我们到里面去找尤拉丽雅太太。
尤拉丽雅看到我个子这么小也很惊讶,她拿出最小号的制服让我穿上,结果看起来像套了个面包袋。
“只有这一件了,还是太小。这个孩子个子这么小……”
“我会带回去改短的。”
我拿到两套免费的制服,快乐地离开学校。我开始想象,米奇欧看到我穿上新制服会是什么样的表情。
之后几天我向他报告大大小小的事;学校里是怎样的、又不是怎样的。
“校 工会敲一个很大的钟,但是没有教堂里的钟那么大,你知道吧?所有人走到一个很大的露台上,去找自己的老师。老师让我们四个一列排好队,然后所有人乖乖地进 教室,像绵羊一样。我们座位的桌子有盖子,可以打开来把所有课本文具放进去。我要学很多爱国歌曲,因为老师说,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巴西人和’爱国者’,就 要学会我们国家的歌曲。我学会了以后就可以唱了,是吧,米奇欧?”
崭新的经验。内在的冲突。上学就是发现全新的世界。
“小女孩,你拿着那朵花要去哪里?”
她看起来干干净净的,手上拿着课本和笔记本,梳着两条辫子。
“我要带给我的老师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
“因为她喜欢花。每个好学生都会带一朵花给老师。”
“男生也可以带花吗?”
“如果他喜欢那个老师就可以啊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我的老师希西莉亚*潘恩小姐连一朵花都没有收到过,一定是因为她长得很丑。要是她的 眼皮上没有那一小块胎记,看起来就不会那么丑了。但是她是唯一会在休息时间给我零钱,让我去糕饼店买包馅小煎饼的老师。
我开始注意其他教室,发现每一张讲桌上的玻璃花瓶里都有花。只有我们教室的花瓶一直是空的。
我还学会一种刺激的游戏。
“你知道吗,米奇欧,今天我抓到一只蝙蝠耶。”
“你上次说的那个路西安诺飞过来和你一起住了吗?”
“不 是啦,别傻了,我说的蝙蝠是可以坐的那种。玩’抓蝙蝠’的时候,要先注意学校附近有没有开得很慢的车子,然后跳上去抓住车子后面的备用胎搭一段顺风车,超 级好玩的。等车子要转弯时会停下来,我们就跳下车。但是要很小心,因为如果在车速很快的时候跳下来,就会屁股落地、手臂擦伤,痛得要死。”
我喋喋不休地告诉米奇欧课堂上和休息时间发生的每一件事。当我告诉他在阅读课上,希西莉亚*潘恩小姐说我是全班读得最好的,我可以看出他十分以我为荣。然后我突然搞不清楚到底说”读得好”还是”阅得好”,于是决定有机会要问问艾德孟多伯伯。
“不过说道蝙蝠–现在你知道是什么了吧,米奇欧–坐蝙蝠几乎和坐在你身上骑马一样棒呢。”
“不会吗?你忘了我们上次玩猎牛游戏的时候,你疯狂地急驰过西部原野的样子吗?”
他不得不同意,因为他从来就辩不赢我。
“但是有一辆车,米奇欧,有一辆车一直没人敢上去抓蝙蝠。你知道是哪一辆车吗?就是那个葡萄牙人麦纽*瓦拉达赫的大车。你有听过比这更难听的名字吗?麦纽*瓦拉达赫……”
“是啊。但是我想也许你……”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?但是现在我暂时不想。我还要多多练习……然后再去冒险。”

日子就这样在欢乐中度过。有一天早上我带了一朵花给希西莉亚*潘恩小姐,她非常感动,称赞我是个小绅士。
“你知道’绅士’是什么吗,米奇欧?”
“绅士是很有礼貌的人,就像王子一样。”
每一天我都更加喜欢学校生活,更加投入其中。学校里没有人抱怨过我。葛罗莉亚说,我把小恶魔关在抽屉里,变成另一个人了。
“你觉得我有变好吗,米奇欧?”
“我想大概有吧。”
“那好吧,我本来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的,现在不讲了。”
我赌着气走开,但是他并不在意,因为他知道我的怒气绝对不会持续很久。
这个秘密会在当天晚上发生,我的心脏紧张到快要蹦出胸口来了。我等了好久好久,工厂才终于鸣笛,下班的人们缓缓从我眼前走过。又等了好久好久,才等到夏天的太阳下山,黑夜降临。连晚餐时间都来得特别慢。
我待在工厂大门口东看西看,心里面没有蛇,也没有任何念头。我坐在那儿等妈妈。就连贾蒂拉都好奇地问我,是不是吃了不熟的水果肚子痛。
妈妈出现了!不可能是其他人,世界上没有人像她一样。我跳起来跑过去。
“祝福我吧,妈妈。”我吻了她的手。
就算在昏暗的街灯下,我也看得出她很累,整张脸垮了下来。
“你今天工作累不累,妈妈?”
“很累,儿子。织布机旁边好热,没有人受得了。”
“袋子给我拿,你累了。”
我背起里面装着空午餐盒的袋子。
“今天又到处恶作剧了吗?”
“只有一些些而已,妈妈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出来接我呢?”她猜想着。
“妈妈,你有没有至少喜欢我一点点?”
“我爱你和爱其他兄弟姐妹一样多。为什么这样问?”
“妈妈,你知道巴塔乔卡的外甥纳丁欧吗?”
“我记得。”她笑了起来。
“你知道吗,她妈妈帮他做了一套好漂亮的西装。深绿色,上面有细细的白色条纹。里面有一件背心,扣子扣到脖子,但是他穿太小了,他又没有弟弟。他说他想卖掉这套衣服……你可以买下来吗?”
“哎,我的儿子啊!家计已经很困难了!”
“但是他可以让我们分两次付。而且又不贵,比买布料还便宜。”我把当铺老板关雅各的话搬出来。
她不说话,默默计算着家里的花用。
“妈妈,我 会努力当班上最用功的学生。老师说我可以得荣誉奖。买下来嘛,妈妈。我好久没有新衣服了……”
她的沉没转为痛楚。
“你看,妈妈,如果不买这套衣服,我就没有当诗人穿的衣服了。拉拉可以用她的一块绸布帮我做个领结……”
“好啦,儿子。我会加班一个礼拜,帮你买那套小西装的。”
然后我亲吻她的手,把脸贴着她的手心,就这样一路走到家门口。
我就是这样得到我的诗人装。穿起来非常帅气,艾德孟多伯伯还带我去拍了张照片。

上学,摘花,摘花,上学……
一切都很顺利,直到哥多腓多校长走进我们教室为止。他先为了打断上课而向大家致歉,然后跑去和希西莉亚*潘恩小姐说话。我看到他指着玻璃花瓶里的花,然后他就走了。老师用伤心的眼神看着我。
下课的时候,老师叫住了我。
“等一下,我想和你说话,泽泽。”
她一直在整理包包,看得出来她其实不想和我说话,想从她的东西之中找出勇气。然后她终于下定决心。
“哥多腓多校长跟我说了一件有关你的不好的事,泽泽。是真的吗?”
我肯定地点点头。
“是关于花的事吗?是的,女士,没错。”
“你是怎么做的?”
“我早早起床,到塞金欧家的花园旁边等着,等大门一打开,我就赶快溜进去偷一朵花。但是他们家有好多花,根本看不出来少了一朵。”
“是没错,但这是不对的。你不应该再做这种事了。这虽然不是严重的偷窃,但仍然是一种未经允许拿别人东西的行为。”
“不对,不是的,希西莉亚*潘恩小姐。这个世界不是上帝的吗?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也都是上帝的啊!所以这些花也该是属于上帝的……”
她听到我的逻辑后吃了一惊。
“只有用这种方法我才能拿到花,老师。我们家没有花园,又没有钱买花。我不希望你的桌子老是摆着一个空瓶子。”
她哽咽了。
“偶尔您会给我钱买包馅小煎饼,不是吗?”
“我可以每天都给你钱,但是你……”
“我不能每天拿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还有其他穷学生没有点心吃。”
她拿出一条旧手帕擦眼睛。
“您看过鲁金哈吗?”
“谁是鲁金哈?”
“是一个个子和我差不多的黑人小女生,她妈妈总是把她的头发扎成小卷。”
“我知道,是多洛提拉。”
“就是她,没错,女士。多洛提拉比我还穷。其他女生不喜欢和她玩,因为她是黑人,有很穷。所以她总是躲在角落。我把您给我的煎饼分一半给她。”
这一次她的手帕在鼻子上停留了许久。
“您有时候可以直接把钱给她,不用给我。她妈妈替人家洗衣服,家里有十一个小孩,都还很小。每到周末我的姥姥会给他们一些豆子和米应急。我把煎饼分各给她,是因为妈妈教我们,要和那些比我们更穷的人分享我们所拥有的东西。”
她的眼泪在脸上奔流不止。
“我不是故意把您弄哭的。我保证不会再偷花了,而且要做个更好的学生。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泽泽,你过来。”
她拉起我的手。
“你要答应我一件事,因为你有一颗美丽的心,泽泽。”
“我答应,但是我不想骗你。我没有美丽的心。您会这样说是因为您不知道我在家里的样子。”
“那不重要。就我所看到的,你的心很美丽。从现在起我不要你再带花给我了,除非有人给你花。你可以答应我吗?”
“我答应,女士。那花瓶呢?会不会一直空着?”
“那个花瓶永远也不会空。每当我看到它,就会看到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。我会想到:送我这朵花的,是我最好的学生。好吗?”
然后她笑了,放开我的手温柔地说:”现在你可以去玩了,小天使。”
第五章 皮蛋二重唱

我们在学校学到的第一件有用的东西,就是从星期一数到星期日,所以我知道”那个人”总是在”星期二”出现。后来我还发现,如果这个星期二他去火车站另一头的街区,再下一个星期二他就会来我们这边。
这个星期二我跷课了。我没让托托卡知道,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得送他弹珠,免得他回家告状。那个人在教堂的钟敲九声的时候才会出现,时间还早,所以我就在街上闲晃–当然啦,我只敢去没有任何危险的街道。我先在教堂前停下来看圣像。那些静止的雕像身边围满了蜡烛,蜡烛火光 摇曳,圣徒好象也跟着晃动。我觉得有点害怕。我没办法判断当圣徒到底好还是不好,要一直保持固定的姿势不动。
我走到圣器收藏室附近,隆凯利亚先生正把蜡台上用过的蜡烛取下,换上新的。他换下来的蜡烛头在桌子上堆成小小一堆。
“日安,隆凯利亚先生。”
他停下动作,把眼镜拉到鼻端,转过身吸了吸鼻子道:”日安,小男孩。”
“需要我帮忙你吗?”我的眼睛贪婪地盯着那些蜡烛头。
“除非你想碍我的事。你今天不用上学吗?”
“我去了,但是老师没有来。她闹牙疼。”
“你几岁啦,小朋友?”他又转身来,把眼镜拉到鼻端。
“五–不对,六,六岁。不对,其实是五岁啦。”
“哎,到底是五岁还是六岁?”
我想到学校的事,便撒了谎:”六岁。”
“那你已经可以开始上教义问答课咯。”
“我可以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每周四下午三点钟开始,你想来吗?”
“看情况咯。如果你把蜡烛头送我,我就来。”
“你要蜡烛头做什么?”
天知道魔鬼已经给我一个好点子。我又开始撒谎。
“我要拿来涂风筝线,这样比较牢固。”
“那就拿去吧。”
我把蜡烛头捡起来,收进袋子里,和笔记本、弹珠放在一起,雀跃不已。
“非常感谢浓密,隆凯利亚先生。”
“别忘了星期四的教义课。”
我飞也似地离开教堂。因为时间还早,所以还有空做这件事。我跑到赌场前面,等附近没人经过,就跑到马路对面拿蜡烛头拼命擦地面。然后我跑回对街,背对着赌场四扇紧闭的大门在人行道上坐下来,等着看谁会是第一个滑倒的。
等到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突然间–碰!–我的心跳加快,是科琳纳夫人,南隆兰纳的妈妈。她走出家门,拿着书本和手帕,朝教堂的方向前进。
“圣母玛利亚!”
她是我妈妈的朋友,南隆兰纳又是葛罗莉亚的好朋友。我真不愿意见到这一幕。我冲到街角,然后回头偷看:她摔了个四脚朝天,躺在地上不断咒骂。
人群聚集过来,看她有没有受伤。从她骂人的凶狠样子看来,应该是只有一点擦伤而已。
“一定是在这附近游荡的小混混搞的。”
我送了口气,但是还不至于没注意到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抓住我的包包。
“是你干的吧!难道不是吗,泽泽?
是奥兰多*凯布洛德弗哥先生,他是我们的老邻居。我说不出话来。
“是还是不是?”
“你不会到我家告状吧?”
“不会。但是注意了,泽泽,这一次我放你走,因为那个老女人是个大嘴巴。但是你绝对不能再干这种事,因为这很可能会害人摔断腿的。”
我装出全世界最乖巧的表情,然后他放了我。
我回到市场附近等那个人出现。我先晃到罗森保面包店,和老板微笑打招呼。
“日安,罗森保先生。”
他冷冷地道了日安,但是没有赏我任何甜头。这个狗娘养的!只有和拉拉在一起的时候,他才会给我东西吃。
就在这时,他出现了。
九点的钟声响起,他从不迟到。我远远跟着他的脚步。他走过进步街,在街角停下。他把包包放在地上,外套往后一甩搭在肩上。好漂亮的格子衬衫啊!等我长大以后,我一定只穿这种衬衫。他的脖子上绑着一条领巾,帽子斜斜地戴在后脑勺。他那低沉的嗓音,即将为整条街带来欢乐。
“乡亲们,快来吧!来听最新最流行的歌曲!”他那巴伊亚地方的口音好听极了。
“本周排行榜畅销歌曲是’克劳帝诺’、’原谅’、奇可维欧拉的最新作品,以及凡森色拉斯提诺的新进榜歌曲。乡亲们,快来学最新流行的歌曲吧!”他说话的方式简直像唱歌一样好听,让我深深着迷。
我希望他唱”芬妮”,他每次都会唱这首。我想把它学起来。每次他唱到”在牢房里,我要看着你死去”这一段,我总是感动得起鸡皮疙瘩。他拉开嗓子,唱起了”克劳帝诺”:
我上曼谷拉跳森巴,
混血女郎邀我同乐……
但我不敢随她去,因为–
她那口子身强体壮,只怕我小命难保。
我不想像克劳帝诺一样,
为养家活口上码头做装卸工……
他停止唱歌,继续叫卖。
“最多只要四百里斯,就可以拥有六十首新歌!快来听听最新的探戈舞曲!”然后是我的最爱,”芬妮”。
你见她独自一人,
还来不及哭泣或嚎叫出声,
你已无情地刺入她心窝,毫无怜悯。
他的声音婉转轻柔,温柔到足以熔化最冷酷的心。
可怜啊,可怜的芬妮,她有她的好。
我向天空发誓,要让你辗转呻吟,在牢房里,我要看着你死去。
你无情地刺入她心窝,毫无怜悯,
可怜啊,可怜的芬妮,她有她的好。
人们纷纷聚拢过来选购歌谱。为了”芬妮”,我紧紧地跟着他。
“你要买歌谱吗,小男孩?”
“我一毛钱也没有,先生。”
“我想也是。”
他拎起包包沿街往下走,一路喊着:”好听的华尔兹舞曲都在这里,有’原谅’、’我在烟雾中等待’、’再见男骇’,还有比’国王之夜’更棒的探戈舞曲。城里人人传唱’天国之光’,这是一首绝妙的探戈,歌词美丽无比!”
你的眼中闪耀着天国之光,
闪亮如星辰高挂夜空。
天上人间再找不到,
如此充满爱意的目光。
喔,在我的眼中你会看到,
我在月光下的悲情述说着一段不幸的爱情……
他又唱了几首歌,卖出几份歌谱,然后一转头看到了我。他向我比比手势。
“过来,皮蛋。”
我笑着照着他的话做。
“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跟着我啊?”
“不行,先生。世界上没有人唱歌唱得像你那么好。”
他受到称赞十分高兴,降低了戒心。我想我有机会达成目的了。
“可是你像水蛭一样粘着人不放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想确认,你唱的 有没有比凡森色拉斯提诺和奇可维欧拉更好。结果确实有呢。”
“你有听过他们唱歌吗,皮蛋?”他咧嘴而笑。
“有的,先生。我在阿达卡度兹医生儿子家的唱片里听过。”
“那是因为播唱片的机器老旧,说不定唱针大折弯了。”
“不是的,先生,那是一台新唱机。你真的唱的比他们好听多了。我还想到一件事喔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要一直跟着你。唔,你告诉我每一份歌谱的价钱,然后你来唱歌,我来卖歌谱。大家都喜欢向小孩子买东西。”
“这个注意还不坏嘛,小家伙。但是你得告诉我,你是自愿帮我的忙吗?我可没办法付你钱喔。”
“没关系,我也不想要钱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“我很喜欢唱歌,我想学唱歌。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’芬妮’更美的东西了。我还有个请求:要收工的时候,如果那天卖得不错,可不可以送我一份没人买的歌谱?我想带给我姐姐。”
他摘下帽子,挠了挠头发被压扁的地方。
“我有个姐姐叫做葛罗莉亚,我想带歌谱给她。就这样。”
“那我们走吧!”
于是我们沿街唱着歌叫卖。他边唱我边学。
到了正午时分,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。
“你不回家吃中饭吗?”他说成”匆饭”。
“等我们卖完歌谱再说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他再次挠挠头。
我们在塞瑞街上一家酒吧落座,他从袋子底部掏出一个大三明治,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很吓人的刀。他切下一块三明治给我,然后自己喝了点甘蔗酒,又叫了两杯柠檬苏打。他把三明治送到嘴边的时候,一边仔细地打量我,看起来非常满意。
“你知道吗,皮蛋,你带来了好运气呢。我自己家里有一打胖小子,却从来没想到让他们任何一个来帮我。”他灌下一大口柠檬水。
“你几岁啦?”
“五……六……五岁。”
“到底是五还是六?”
“我还没满六岁。”
“恩,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下星期二我们还可以一起工作吗?”
“如果你愿意的话,”他大笑。
“我愿意,但是我要得到我姐姐的同意才行。她会了解的。这个机会很棒,因为我从来没去过车站的另外一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去另外一边?”
“因为我每个星期二都在注意你。这个礼拜你会出现,下个礼拜你就不出现了。所以我想,你一定是去车站的另外一边了。”
“哇,好聪明!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泽泽。”
“我是艾瑞欧瓦多。咱们握个手。”
他用长满老茧的双手包住我的手,表示我们要做永远的朋友。

要说服葛罗莉亚并不难。
“但是泽泽,一个礼拜要工作一整天,那学校的功课怎么办?”
我给她看我的写作练习簿,所有习题都用心写得端端正正,成绩是优等。算术练习簿也一样。
“还有阅读课,葛罗莉亚,我是全班表现最好的。”
即使如此,她还是不知道该不该答应。
“以后课堂上会重复练习一样的东西。那群蠢材不管学什么都要花很多时间。
“瞧你说的什么话,泽泽。”她笑了。
“不管怎么说,葛罗莉亚,唱歌可以学到更多呢。我已经学会了’装卸工’、’天国’、’残酷’、’怜悯’,艾德孟多伯伯会教我这些字里的意思。每个礼拜我还可以带一张歌谱回来,教你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。”
“好吧,但是还有个问题。如果爸爸发现你每个礼拜二都不回家吃午餐,我们要怎么跟他说?”
“他不会发现的。万一他问了,你就说我去姥姥家吃饭了。或说我 要带个口信给南隆兰纳,然后留在那边吃午餐。”
圣母玛利亚!幸好这只是瞎掰的借口,因为要是南隆兰纳的妈妈知道我上次对她做了什么的话……
最后葛罗莉亚终于答应了,因为她知道这样一来我就没空捣蛋,省得挨板子。而且,她也喜欢星期三下午我在橙树下教她唱歌。
我简直等不及下一个星期二的到来。我要去车站等艾瑞欧瓦多先生。他没错过火车的话,八点半就会到了。
我踏遍大街小巷,看着街头的形形色色。我喜欢走面包店前面的那条路,看着人群走下车站的台阶。这是个摆擦鞋摊位的好地点,但是葛罗莉亚禁止我这么做,因为警察会来赶人,没收我的擦鞋箱。而且那边会有火车经过,除非艾瑞欧瓦多先生牵着我的手 天桥过铁轨,不然我不能自己过去。
他匆匆动机赶来了。自从我告诉他我喜欢”芬妮”之后,他相信我能够掌握听众的喜好。
我们走到工厂的墙边坐着,就在工厂中庭的前面。他打开歌曲目录,唱每首歌的第一段给我听,如果我不喜欢就换一首。
“这一首新歌是’小小流浪者’。”他开始唱。
“再唱一次。”
“就是这一首,艾瑞欧瓦多先生,然后再多唱几次’芬妮’和探戈舞曲,就可以全部卖光光啦!”
我们走在满上阳光和尘土的街道上,就像两只高歌盛夏的快乐小鸟。他的大嗓门敲开了早晨的窗户:”在此为您献唱本周精选,也是年度最佳歌曲’小小流浪者’,由奇可维欧拉主唱。”
银色月亮升起,
高悬绿色山峦。
情郎高歌夜曲,
随风传送至爱人窗前。
热情旋律响起,
吉他乐音流烨;
情郎低诉衷情,婉转唱出爱意。
他在此略停,点两下头示意,让我那尖细微弱的童音加入:
喔,美丽的爱人,你的身影诱惑着我。
如果能够,我要将你供奉祭坛,
让你的身影永存梦中,
让你流浪在我心中。
成功了!年轻女孩纷纷掏腰包,有越来越多的人们靠过来了。
我希望能卖出高一点的价钱。如果遇上的是年轻女性,我知道该如何应付。
“您的零钱,女士。”
“留着买糖吃吧。”
我还学会模仿艾瑞欧瓦多先生讲话的样子。
中午的时候,我们会走进路上经过的第一家酒吧–嚼啊!嚼啊!嚼啊!–大口大口地吃三明治,有时候配上橘子水,有时候配醋栗汁。
我把手伸进口袋,把零钱掏出来放在桌上。
“拿去吧,艾瑞欧瓦多先生。”我把铜板推向他那边。
“你真是个乖巧的小孩,泽泽。”他微笑着评论道。
“艾瑞欧瓦多先生,你以前叫我’皮蛋’是什么意思啊?”
“在我的家乡,也就是神圣的巴伊亚地方,皮蛋就是指肚子鼓鼓的小男孩。”他挠挠头,把手捂在嘴上打了个嗝。
“我在想啊,泽泽,以后你可以留着这些小零头。毕竟我们现在是二重唱了。”他拿起一根牙签,零钱还留在原来的地方。
“什么是二重唱?”
“就是两个人一起唱歌。”
“那我可以用这些钱买玛利亚摩尔糖吗?”
“钱上你的,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”
“谢谢你,’吼伴’。”
我模仿他说话,逗得他笑了起来。我一边吃糖,一边看着他。
“我和你真的是二重唱吗?”
“是啊。”
“那就让我唱’芬妮’的副歌。你先大声唱开头的部分,然后我再加入,用全世界最甜美的声音来唱出悲伤的段落。”
“这个点子不错喔,泽泽。”
“那我们吃完’匆饭’回去的时候,就从’芬妮’开始练习。这首歌会为我们带来好运的。”
艳阳下,我们重新开始工作。
大祸临头时,我们正在唱”芬妮”。玛利亚*达本哈夫人走过来,撑着阳伞,上了许多粉的脸孔像一堵白墙,看起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。她停下来听我们唱”芬妮”。艾瑞欧瓦多先生用手肘轻轻推了我一下,暗示我一边唱歌一边往前走。
糟糕!我被可怜的芬妮迷得神魂颠倒,根本没注意到暗示。
玛利亚*达本哈夫人关上阳伞,用伞尖轻敲自己的鞋尖。等我唱完,她嫌恶地皱起眉头,开始大声嚷嚷:”好极了,让小朋友唱这么伤风败俗的歌,真是再好不过。”
“女士,我的工作一点也不伤风败俗。任何诚实的工作都是正当的工作,我并不以此为耻,你了解吗?”
我从没看过艾瑞欧瓦多先生如此恼怒。她想找人吵架就来吧。
“这个小孩是你的儿子吗?”
“不是的,夫人。很遗憾他不是。”
“那是你的侄子或亲戚罗?”
“他和我没有亲戚关系。”
“他多大年纪了?”
“六岁。”
她看看我的身材,有点怀疑我的年龄。
“你连这么小的小孩都要剥削,难道不感到可耻吗?”
“我没有剥削任何人,女士。他和我一起唱,是因为他喜欢唱歌也想要唱歌,你懂吧。而且我有付他钱,不是吗?”
我点头。我恨不得他们两个打起来,我要用头猛撞她的肚子,看着她倒在地上,发出”碰”的一声。
“好,我要你知道,饿打算采取行动。我要告诉神父,还要告上少年法庭,我甚至会去找警察。”
这时她突然闭上嘴,眼睛因为恐惧而张地大大的–艾瑞欧瓦多先生抽出那把切三明治的大刀向她逼近。我看这下伦到她要紧张了。
“去啊,女士。但是动作要快点。我是个很好的人,但是现在我非常生气,气到想要割掉那些长舌女巫的舌头,因为她们太爱管其他人的闲事了。”
她像是背后插了根扫把似的,挺得直直的走开,走到一段距离之后又转过身来,拿起阳伞对我们指指点点:”给我等着瞧……”
“消失吧!库克罗女巫!”
她撑开阳伞,消失在街道尽头,身体还是僵硬得像竹竿一样。

下午将尽的时候,艾瑞欧瓦多先生计算了今天的收入。
“今天的货都卖光罗,泽泽。你的方法真管用。你带给我好运呢。”
我想起玛利亚*达本哈夫人的事。
“她会采取什么行动吗?”
“什么也不会,泽泽。她顶多会去找神父告状,然后神父就会告诉她:’最好忘了这件事,玛利亚女士。这些北方来的人可不好惹。’”
他把钱收进口袋,卷起包袱。然后,按照惯例,他从裤袋掏出一张折好的歌谱。
“这个给你的小姐姐葛罗莉亚。”
“今天真是个该死的好日子。”他伸了伸懒腰。
我们决定休息一下。
“艾瑞欧瓦多先生。”
“怎么啦?”
“谁是库克罗女巫?”
“我怎么知道呢,小朋友?那是我生气时随口瞎掰的。”他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真的打算用刀刺她吗?”
“当然没有。只是吓吓她而已。”
“如果你刺了她,流出来的会是肠子还是木屑呢?”
“你说呢,泽泽?我想流出来的会是大便。”他大笑,友善地揉着我的头。
我们都笑了出来。
“不用怕,我连只鸡都不敢杀呢。我怕老婆怕得要命,她甚至会拿起扫把打我。”
我们走到车站前,他紧握我的手说:”为了保险起见,我们还是过一阵子再去那条街吧。”
“下个礼拜再见罗,吼伴。”他更加用力捏紧我的手。
我用力点头。他缓缓走上车站台阶,一阶又一阶。
到了台阶顶端,他读我大喊:”你是个天使,泽泽……”
我朝他挥挥手,忍不住笑了起来:”天使?那是因为他不了解我啊。”
(未完待续 第二部….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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